Agentic Payment 智能体支付研报:从支付路径到生态图景

CN
1小时前
支付授权的那一刻,人不在场了。

撰文:Will 阿望

8 月 27 日,第十五届中国支付清算论坛。中国人民银行党委委员、副行长陆磊谈到了眼下最热的那个话题:智能体支付。

行长的三句话,几乎把这个智能体支付行业未来两年要打的仗全部框住了。

第一句是关于支付的本质。支付的本质是资金权属转移,客观要求交易的结果可预判、责任可界定、轨迹可追溯;而大模型、自主智能体具有输出随机性、逻辑不够透明等特征,如果盲目或者过度赋予智能体交易决策权限,将影响资金交易的信任基础。

第二句是关于商业规则的。现行的支付行业治理规则、纠纷处置机制,均围绕「人作为交易最终决策者」构建;智能体自动发起、辅助开展交易的新模式,容易模糊消费者、从业机构、算法系统之间的责任边界。

第三句是关于多方竞争的。协议之争本质是业务规则和技术标准之争,也是人工智能时代主导权之争。

把这三句话连起来读,会发现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支付这门生意做了六十年,卖的从来是确定性。你能在结完账之后直接拎着东西走出商店,是因为背后有一份保证:你能在一个从没听过的网站上输入卡号,是因为出了事有人替你兜着。而整套体系——授权、清算、拒付、责任转移——每一环的设计前提都是:

做决定的那个人在场,而且他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而现在,发起交易的那个东西本身是不确定的。它会理解错,会被诱导,会在预算之内买错东西,而它做的每一步在密码学上都无懈可击。当交易的最终决策者不再是人,这套建立在确定性之上的体系,凭什么还能运转?

在这个前提之上,互联网巨头、AI 巨头、卡组织、支付公司已经在每一个维度上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而答案彼此不同。有人在改存量,有人在建新轨,有人买时间。

这篇研报基于我们近年来对这个领域的持续跟踪,以及一些实操经验,期望能够理清「Agentic Payment 智能体支付」这几个简单的字背后不简单的逻辑。

一、五十没换过的那个前提

1.1 六代授权,换的全是手段

支付产业用五十年升级了六代授权技术,却从没换过一个前提:授权的那一刻,人在场。

从签名压印,到磁条加实时授权网络,到 EMV 芯片密文,到 NFC,再到 Tokenization,一直到今天的 Agentic Token——六代升级换的全是验证手段,验的始终是同一件事:交易现场的那个人,是不是持卡人本人。签名、PIN、指纹、Face ID,手段一代比一代精巧,前提却纹丝不动。

同样,卡组织几十年的争议框架,建立在一个二元问题上——持卡人要么授权了,要么没有。

而 Agent 一次性拆掉了这个前提的三根支柱:

  • 授权与交易在时间上分离,你三天前说的一句话,agent 可能在凌晨两点执行;
  • 意图以自然语言表达,而「帮我订张便宜点的机票」进不了任何一个风控引擎的字段;
  • 最后,发起交易的,第一次不是持卡人本人。

而在 Agent 的世界里,会出现第三种情形:卡没有被盗,商户没有犯错,Agent 也做了它被要求做的事,而消费者仍然说「我不想要这个」。

1.2 三个「可」,逐条对照

回到陆行长的那三个词,把它们和传统支付的实现方式逐条对上,失效的位置就清楚了。

  • 可预判,靠的是人按下确认键。那一下按键,把一个模糊的意愿固定成一笔金额确定、对象确定的交易。但是 Agent 没有这一下。
  • 可界定,过去靠的是 merchant of record 与卡组织规则。谁是合同上的卖方,出了问题找谁,这套规则写了几十年,而它成立的前提是交易链条上的角色是固定的、有限的、被规则点过名的。到了 Agent 链路上,整个链路上没有一段被现有规则点过名。
  • 可追溯,靠的是账户体系与流水。这一条 Agent 反而做得更好——签名链完整,审计轨迹完整,每一步都能钉死到密码学级别。

三样里,AI 大模型能给的只有最后一样,而最后一样恰恰是最不难的那样。

1.3 一张机票带出的四个问题

周三早上七点,你在香港醒来,手机上一条扣款通知:港币 2600,国泰航空,香港至新加坡,周四。

而你要的是周三。昨晚睡前你让 agent 订一张周三的经济舱,预算 3000 以内;入睡后周三直飞涨到 3800,agent 一直找到凌晨三点,才找到一张周四清晨 2600 的票——预算之内,目的地正确,日期错了一天。而你订这张票,是为了赶周四上午九点在新加坡的一个会——周四清晨的航班落地时,会已经开完了。

这笔交易,你授权了吗?按授权的字面,授权了;按你的本意,没有。两个答案都对,这才是麻烦所在。

你想追回这 2600 块,找 agent 的开发者、找国泰,还是找发卡行?这个追问拆开来,就是委托支付在法律上绕不开的四问:

  • 授权是否成立,
  • 边界在哪,
  • 越界了算谁的,
  • 损失最终谁承担。

代理法两千年的骨架,就是这四问。而它天然分成两半:前两问是「证明」的领地,密码学答得了;后两问是「裁决」的领地,只有规则答得了。今天所有的玩家,几乎都挤在前两问里。

这四问,恰恰就是陆磊第二句话的展开。

现行治理规则之所以「围绕人作为交易最终决策者构建」,具体就是围绕这四问在人身上的答案:人自己授权,边界由人自己划,越界只可能是被冒用,损失有一套现成的分摊办法。

四个答案,共用一个前提。而前提没了,四个答案同时悬空。

四问,今天一个都还没有答案。但产业没有在等。

二、Agentic Commerce 智能体商务的生态图景

过去一年,国内外的银行卡组织、支付机构以及科技公司,密集发布了十多项智能体支付相关协议;巨头在买公司、建新轨、抢标准。规则还没写完,产业已经把位置站满了。

同一个论坛上,蚂蚁集团 CEO、支付宝公司董事长韩歆毅给出了全球 AI 支付的四条探索路径:第一类是以 Stripe 为代表的支付科技与基础设施平台;第二类以 Circle、Coinbase 等加密货币企业为代表,依托稳定币及其钱包体系、以加密货币作为支付媒介,直接支持机器间的自动化支付场景;第三类是 Visa、Mastercard 两大卡组织为代表的传统支付网络;第四类是 Google、OpenAI 等 AI 平台型企业。

这份名单信息量很足,混在一起看是四类主体,拆开看是五个环节。

按主体切能看清谁在场,却看不清谁站在哪。要看清后者,得换一个轴——按一笔智能体交易的价值捕获链条来切。

2.1 价值捕获链条上的五个环节

一笔智能体交易从意图产生到钱落地,依次经过五个环节。每个环节握着的东西不同,收钱的方式不同,而价值归属的高低也完全不同。

这张表里有三处需要展开。

第一,低价值的那一格,恰好是全开源的那一格。MCP、A2A、AP2、UCP、x402 无一例外被捐给了基金会,而它们所在的位置在几乎所有公开地图上都被标为低价值归属。这并非巧合。协议被捐出去,本来就是为了让谁也无法在那一层收租,开源在这里是价值不归属的手段,而非原因。

第二,卡组织同时占了两格。它在③靠规则收费,又在⑤拥有自己的清算网络。全表只有它一家横跨两个环节,而这两个环节恰恰是最难被替代的两个。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处:五个环节里,有两个无法承担责任。

入口层握着最贵的东西,却不在资金流里;协议层根本没有法律主体,代码不能被送达,不能被起诉,也不能赔钱。③④⑤则都能。信任层的执行力不来自法院,来自「我可以拒绝这笔交易」;编排层里的 PSP 本身就是持牌收单方,商户的拒付它要兜;结算层靠的是资产负债表与备付金。

于是出现了一个错位:价值归属最高的三个环节里,有两个正好是能承担责任的那两个,而第三个——入口——是唯一一个拿了最高价值、却什么都不背的位置。

2.2 人让 AI 挑,不敢 AI 付

位置站满了,而需求侧的温度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截。

前一截已经翻过去了。

Adobe 基于超过 1 万亿次美国零售站点访问的数据显示:2026 年 5 月,来自 AI 的零售访客转化率比非 AI 渠道高出 54%,而一年前,这批访客的转化率还不到非 AI 的一半。2025 年 3 月还差 38%,2026 年 3 月已经好 42%——12 个月,挪了 80 个百分点。

Shopify 的平台数据解释了原因:超过一半的 AI 引荐会话直接落在商品详情页上,而自然搜索只有约 20%;AI 引荐访客的转化率比自然搜索高出近 50%,客单价高 14%。

来的不是更多人,是不同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直奔具体商品,买的多是搜索引擎里排不上号的长尾货。转化率反转,靠的不是消费者变大胆,而是来的本来就是要买的人。

而后一截几乎没动。

Checkout.com 今年 6 月的调研给出的数字是:今天只有 3% 的交易涉及 AI agent。比这个数字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不敢」的性质——24% 的消费者说自己永远不会把购买委托给 AI,27% 说不信任任何一家机构来运营 AI 购物代理。这已经不是观望,而是主动拒绝。

为什么不敢,今年二月加密圈的一件事说得最清楚。一个叫 Lobstar Wilde 的 AI Agent 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一条求助帖,自行判断该出手,自主转出了 45 万美元。帖子是编造的,而用户原本只打算给 4 个 SOL。

预算上限封得住损失的规模,封不住预算之内的违背本意。

过的是「信不信 AI 的推荐」那一关,没过的是「敢不敢让它替我付钱」那一关。

2.3 而这条渠道本身还没长起来

热度之外还得看基数,而这个行业目前连一把统一的尺子都没有。

Contentsquare 基于近千亿次会话的基准显示,AI 引流只占全部会话的 0.2%。

这是 2025 年四季度的数据,报告发布于 2026 年 1 月——拿它去对五月的 Adobe,中间隔了两个季度,而这条曲线一年长六倍。同一份基准里,AI 引流的绝对转化率是 1.3%,仍然低于邮件渠道的 1.9%;而 Adobe 报的是相对溢价,两者不可比。

增速这一侧更能说明问题。5 月 11 日,Shopify 在企业博客上说一季度 AI 引荐订单同比增长近十三倍;8 月 5 日的电话会上,它说 AI 引流的流量与订单同比各自增长三倍。

这两个数字不能相减。前者只量引荐订单,后者把流量和订单合在一起,是更宽的一个桶;而三倍这个数字在二季度新闻稿和 10-Q 里都不存在。

而这个「不能相减」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同一家公司、同一个话题、相隔十二周,给出的两个数字连总体都不一样,而这已经是全行业口径最透明的一家。

同样的陷阱在责任这一侧也存在:那个常被援引的争议增长预测,覆盖的是网络上的全部拒付,没有任何一笔被归因于 Agent。

2.4 而商户那一端没通

链条往下走一格,是要接住这一切的商户。

合规风控公司 Ballerine 的判断最直接:73% 的商户尚未做好代理准备,多数支付服务商还没有采纳这些协议,而支付链条上没有任何一方就责任归属达成一致。Checkout.com 同期的数字看似冲突,其实问的是另一件事:89% 的商户说自己正在积极准备。

七成三没准备好,八成九在准备,两个数字不打架——一个问系统通没通,一个问有没有在做。

所有人都在做,做了一年,通的还是那 3%。

2.5 而机器 A2A 那一侧,已经是上亿笔

把视线从人移到机器,画面完全不同。

x402 的链上原始数据是累计 1.357 亿美元流水、1.783 亿笔交易。过滤掉刷单和测试交易之后,仍然剩下 1500 万美元修正流水、1.096 亿笔有效交易、约 5300 家有效商户。真实市场比链上表面数据小一个数量级,而即便清洗到这个程度,笔数仍然是上亿级。

这些交易的对面没有一个在犹豫的消费者,也没有一个需要改造收银台的商户,更没有任何人在等谁授权。

它们买的是什么?按目前链上的品类,大致是五类:

  • 按调用付费的接口:检索、地图、天气、企业注册查询,任何计量端点,agent 中途发现即付即用,不需要预先申请密钥;
  • 数据与行情:按查询或按数据量计费的财报、链上数据、法规信息、社交信号;
  • 推理与算力:按模型调用付费,GPU 与沙盒环境按请求租用,任务完成即退出;
  • 内容与素材:图片、音乐、字体、论文、数据集,按次取用而非预购额度;
  • agent 向 agent 采购:一个 agent 把子任务外包给另一个 agent,买它的输出,用 USDC 结算。

按笔数计,这是目前的第一大品类。

这五类有一个共同点:交付即消耗,无从反悔。没有一项需要退货,没有一项会产生争议,也没有一项需要一个人在事后说「我不想要这个」。

但上亿笔不等于一个成熟的市场。把结构拆开,会看到一个非常年轻的形状:头部 1% 的买家贡献约 90% 流水,仅 0.02% 的买家就贡献了约 48%——与其说是一个大众市场,不如说是几十个机构的自动化后台在跑批;链的分布同样集中,Base 一条链承载了约 90% 有效交易,而供给侧还没长出来。

曲线的形状则更值得琢磨。交易量在 2025 年 11 月见顶,单月约 3800 万笔;到 2026 年 3 月降至约 210 万笔,流水却仍有 164 万美元,单笔均价创下上线以来的新高。

笔数塌了 77%,均价却在涨。这条曲线没有在死,它在换品类。

产业站满了位置,消费者信推荐却不肯交付款权,商户在准备却还没通——人这一条链上的三方,谁也不肯先动;而机器那一侧,上亿笔已经跑完。

智能体支付,同一个词,装不下这两件事。

三、一个词底下的两个分母

上一章那两幅画面之所以对不上,是因为它们横量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Agentic Commerce 智能体商业这个词掩盖了一个根本性的分裂——它实际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交易在共用一个名字。

  • AI 代理购物:人委托 agent 买东西,「帮我买一双 42 码的跑鞋」,agent 搜索、比价、结账,但购买决策是人做的,花的是人的钱。
  • AI 自主交易:机器为完成自身任务自主购买数字服务,调用一个 LLM API,付 0.003 美元,拿到结果继续工作,没有人类点「确认购买」。

前者是替代关系,从人类既有购物行为里切份额;后者是创生关系,凭空创造交易量。

两者的天花板由完全不同的东西决定,而市场上流通的所有预测,量的几乎都是前一半。

(所有人都在谈 Agentic Commerce,但没人说清它其实是两件事:两条路径,三层架构)

3.1 AI 代理购物:天花板是人本来就要花的那笔钱

先看被量得最多的那一半。

Morgan Stanley 给出的数字是到 2030 年 1900 亿至 3850 亿美元,而它的口径写得很老实:占美国电商的 10% 到 20%。eMarketer 的口径是今年美国 AI 平台零售电商约 206 亿美元。麦肯锡则预计到 2030 年全球 agentic commerce 在 3 万亿至 5 万亿美元之间。

从两百亿到五万亿,区间差了两百多倍。而这个差距与其说是对增速的分歧,不如说是对「到底在数什么」的分歧——有的只数在 AI 界面内完成的结账,有的把 AI 影响过的订单全部计入,有的连机器对机器的调用一起算。

但无论口径怎么变,替代这一半有一条共同的天花板:它的分母是人类原本就要花的那笔钱。

Mastercard CEO Michael Miebach 用一个场景把这件事说透了。你想去露营,问 AI 需要带什么,它给你列了十五样,而且因为知道你已经有帐篷,所以不推荐帐篷。拿到清单之后你还得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地找,半天就没了;如果能在那一刻直接结账,事情就顺了。

然后他补了一句判断:本质上人们不会因为有了 Agent 而去多买五个帐篷,这更多是对现有流量的替换。

Agent 改变的是这笔钱怎么花、在哪花、被谁赚走,而不是花多少。

它是渠道之争、入口之争、归因之争,是一场存量迁移;而存量迁移的另一面是,每一个环节的既得利益者都有理由拖延——商户不愿意让出结账,平台不愿意让出入口,而卡组织在这条路上什么都不会丢。

3.2 AI 自主交易:所有预测都没覆盖的那一半

另一半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预测里。

Joe 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一条来自他的个人 Agent 的消息。昨晚它平掉了他持有的沃尔玛仓位——卫星图像显示门店停车场人流下降,叠加预测市场上的看空情绪;它给三个潜在客户的日程 Agent 发了会议邀请,每份附一页背景简报;它还扫描了六家云服务商的价格,找到性能相当、年费低 65% 的替代方案。

总花费:0.67 美元。

这 0.67 不是省下来的,是被创造出来的。以前这些交易不存在,不是因为没有需求,而是因为人类的决策成本高于交易价值——一个人不会为了判断要不要卖出一个仓位,去花一美分查一次卫星停车场数据。光是做出「值不值得查」这个决定,本身就值好几分钱。

这种微支付在人类经济里从来不是没做好,而是数学上不成立。换了付款方,不等式才翻了过来。

而这个不等式一翻过来,Agent 的消费形状立刻和人分道扬镳。AMP PBC 分析了流经 OpenRouter 的 100 万亿个 token,结论和多数人的想象不同:中位请求不是一个人在向大模型提问,而是一台机器在循环中间。一个 agent 循环跑一晚上,同一类调用重复几千次,无人值守,持续发生。

这已经不是一次购买行为,而是一条持续的消耗流。

分水岭上还有一个数字。链上 AI Agent 在过去一年累计完成约 1.76 亿笔交易,单笔平均金额只有 0.31 到 0.48 美元,其中约 76% 低于 Visa 0.3 美元的固定手续费门槛。

卡网络在这里并不是不够好,而是人类根本不会做这些交易。

(Agentic Economy:智能体经济为什么长在链上)

那么创生这一半的分母是什么?

Circle CEO Jeremy Allaire 给过一个坐标:公司本质上是「贴了 logo 的组织化认知」,而人力成本占营收的四分之一到一半,在知识型公司里几乎是全部。当每个职能被打磨成定义清晰的 skill,一个干净到能在公司内部被编排的 skill,也就干净到能被外部发现和雇佣;开放的 agent 劳动力市场不需要被谁创造,它是千万家公司自我优化的溢出。

替代那一半的分母是人类的购物支出,创生这一半的分母是人力成本。

创生衡量的根本不是购物,是 Token 结算和机器劳动力的雇佣。两个分母不同,这才是「两种交易」最硬的证据。

3.3 两幅画面对上了

现在回头看上一章那个错位。

3% 也好,七成三也好,量的都是替代——而替代恰恰最需要完整的消费者保护:退货、拒付、争议处理、KYC,一样都不能少;它还需要每一个既得利益者同意让出一点自己的位置。

而创生那一类不需要用户交权,不需要商户改造收银台,也不需要任何人让位,所以它已经上亿笔。

落地顺序也由此决定,而决定它的不是技术成熟度,是风险承担方。协议兜底的场景跑得最快——API、数据、算力,交付即时、计费清晰、没有退款纠纷。企业兜底的场景第二批跟上——预算池与审批链路在 agent 出现之前就以人工形式存在,做的是翻译授权,不是发明授权。人兜底的消费零售最慢。

一个佐证很能说明供需两侧的错位:消费者最愿意委托 agent 购买的是生鲜 41% 和日用品 31%,最不愿意的是金融服务 15%;而商户预期 agentic commerce 会先在金融产品这类复杂决策里落地。

一边想从最不需要思考的地方开始,一边想从最值得代劳的地方开始。

画面感最强的场景,落地最晚。

四、一笔智能体支付,要过七道关

两类交易的真正差别,不在金额,不在频率,而在责任住在哪里。替代之所以慢,是因为它每一笔都拖着一条完整的责任链;创生之所以快,是因为它那条链本来就是空的。

而第二章那张表告诉你谁握着什么,却告诉不了你责任落在谁身上——位置是按「握着什么」分的,责任要按「钱经过谁」分。

要画出这条线,只需要沿着一笔交易走一遍,看它在哪一步换了手。

4.1 智能体支付堆栈

目前公开流传的架构图不止一套,各有各的用处,却有一个共同的结构性缺口:几乎都把「凭证」和「资金」合并处理。

这倒不是疏漏,而是视角决定的。这些框架都成型于卡支付语境,而在卡轨上这两件事的答案永远相同——凭证由卡组织与发卡行签发,资金也在发卡行。合并不会出错。

但换到另外两条路,它们立刻分家。稳定币轨的凭证是一份离线签名的转账授权,资金在链上钱包里,授权的签发方与资金的控制方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主体;法币预付轨的凭证是账户凭证,而资金坐在发行方或其存管行的账上,同一个产品形态,可能构成存值,也可能构成服务预付款。

L1 到 L3:三条路完全共用

前三层处理的是「人」和「代理关系」的问题——理解意图、获得授权、证明身份,与钱怎么走无关。

而三层里战况最激烈的是授权层,最先动手的不是卡组织,是 Google 和 Stripe——它们抢的不是支付份额,是定义授权的语言。

Google 的 AP2 用两张授权书拆开人在与不在,协议已捐给 FIDO 联盟;Stripe 的 Shared Payment Token 把卡、agent token、BNPL 抽象成单一接口;Mastercard 的可验证意图与 Google 共同开发,与 AP2 无损互译;而 Visa 的 TAP 声称兼容,翻译过程却丢信息。

谁的授权书格式成为通用语言,谁就拿到了定义「授权」这个词的权力。

陆行长说的主导权之争,在产业里长成的样子,就是授权书的格式。

身份层还有一点要交代:行业共识是 agent 可以执行动作,但授权和责任永远属于一个真实的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 4 月的 Note 已经明确提出,监管应当考虑从 KYC 转向 KYA——了解你的智能体。

L4 分岔,而 L5 是整篇文章的枢纽

到了凭证层,三条路第一次拿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 卡轨是网络代币或虚拟卡号,由卡组织与发卡行签发;
  • 稳定币轨是一份离线签名的转账授权,由用户私钥签发;
  • 法币预付轨是账户凭证,由账户发行方签发。

签发方不同,意味着出问题时能找的人也不同。而到了资金层,判断标准只有一句:这笔钱在移动之前,托管在谁那里。

更精确的表述来自美国实务中的「实质控制」标准——是否持有或共同持有钱包密钥、是否保留划付否决权、是否能按自身风控逻辑暂停或重定向交易、是否在任何环节池化用户资金。

这一层有一个教科书级的实物演示。8 月 18 日,AWS 宣布 Amazon Bedrock AgentCore Payments 正式可用。在此之前它已经围绕 agent 推出了 Runtime、Memory、Identity、Gateway、Policy 和 Observability,分别解决运行、记忆、身份、工具接入、策略执行和审计。而 Payments 的资金安排值得逐字读:钱仍然放在外部钱包里——Coinbase 或 Stripe Privy——预算和权限由人或企业设定,AgentCore 做的只是把支付判断、钱包调用和支付记录接进 agent 的执行过程。

七层里的六层都做了,唯独 L5 留给别人。

这并非能力不足,而是有意为之。而它同时回答了第二章那句话:哪些位置有能力承担责任。一个主体在 L5 上是空的,它就赔不了;不是不想赔,而是没有钱可赔。

L6 与 L7:一个成熟,一个空白

价值实际移动的那一层,三条路的设施完全不在同一个年代。卡轨走 VisaNet 与 Mastercard 网络,清算与结算分离,规则跑了几十年;法币轨走本地清算系统与银行代收付,同样成熟;而链上这条路,公链与跨链编排刚刚成形,并且多出了一个另外两条路上不存在的角色——facilitator,它接收 agent 签署的授权、完成验签、再把交易提交上链。

而最后一层是空地。

merchant of record 的归属是这一层的枢纽变量:留在商户,中间方只收技术服务费;自己承担,就要处理退货、拒付和各地税务登记。而现状很朴素——拒付责任默认落在商家身上,原因是商家拿不出密码学证据证明是哪个 agent 发起的请求。

卡组织草拟中的规则想把这个责任锚定到网络代币的发行方身上,但规则还在修。

4.2 所有协议,只答了四问的前两问

把十多项协议的原语拆开看,会发现它们高度趋同,共识有四条:授权必须分层;边界由商户范围、金额上限、时间窗、使用次数四个维度界定;以签名作为不可否认的证据;agent 永不接触原始凭证。

而第五条是共同的空白:各家都详细定义了如何授予,几乎没有一家规定授权已签发、尚未执行时如何干净撤回。

这个空白刺眼,是因为它恰恰是市场排在最前面的诉求。

回到那张机票。「3000 以内」进得去字段,金额上限,机器可校验;「经济舱」进得去,枚举类型;「下周三」进得去,时间窗口。到这里,规格做得相当漂亮。

但你没说出口的那半句——必须周三到,因为周四上午开会——任何字段都装不下。

它不是金额,不是枚举,不是时间窗,它是你说这句话的理由。

意图的完整性只存在于人的脑子里,而授权书只是它的投影。这不是工程没做完,而是结构性的。

于是执行环节无懈可击:金额通过,舱位通过,时间窗取决于你当初有没有把「周三」写成硬约束——没写,这笔交易在协议意义上就没有任何瑕疵。授权边界的精度,是这里唯一的防线。

整个协议栈把力气花在了同一件事上:证明。而对「发生的事该算谁的」,一言不发。

证明已经建成,裁决还是空地。

五、智能体支付的三条路径

上一章那个决定性的第五层,落到现实中就是三条路。而三条路的差别,从来不是技术选型的差别——资金托管在谁那里,同时也就决定了出了问题谁来赔。

(AI 支付缺失的责任层:谁为 Agent 的错误买单)

5.1 钱包与 Credits:责任提前预付

资金在自己账上,充值即授权,余额即边界,花完即终局。

这是三条路里最先落地的一条。支付宝公布截至今年 5 月累计完成 3 亿笔智能体支付,而仔细看,多数是生态内的购物助手——AI 帮你在淘宝比价、凑单、下单,支付走的还是闭环,争议走的还是平台规则。

它最先落地,靠的并不是把授权问题解决掉,而是把问题缩小到不需要解决的程度:单一商户、单一钱包、单一规则,消费者、商户和支付机构本就是同一个平台。

代价是出不去这个圈——阿里的千问如何在美团买一杯奶茶?

这也是噪音最大的一条。

把生态内的 AI 购物助手叫做 Agentic Payment,会让人误以为这道题已经解了。

5.2 卡轨:责任由网络规则承接

资金在发卡行,而卡组织手里有两样别人没有的东西:覆盖全球的受理网络,和五十年磨出来的争议基础设施——从拒付到责任转移到 3DS,一整套判例、时限、举证标准和上诉机制。

TAP、可验证意图、AP2、ACP、UCP 全在这条轨上施工,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这套存量改造成 agent 能用的形态。

它的优势是责任有归属、争议有通道;它的问题是所有规则都在修,而修完之前,那张机票的争议提交上去,没有一个裁判庭知道怎么审。

5.3 链上直付:责任要么悬空,要么由代码替代

资金在用户自己的钱包,到账即终局。

x402 的链上交易量从 2025 年 11 月的峰值跌去了 77%,它主打的 10 美分至 1 美元区间,占比从 46% 塌缩到 4%。

活下来的是买 token、调 API、租算力——交付即消耗、无从反悔的商品。

原因在协议的性格里。x402 是裸的:没有授权书,没有追索,没有争议通道。对即买即耗的商品,裸恰恰是优点,连争议处理的成本都省了;但凡商品可能出错,裸协议就走不进去。

三条路不是在争同一块蛋糕,而是沿着争议密度各自画地:争议为零的归链和稳定币,争议复杂的归卡,争议被回避的归钱包。

三条路各自安顿了责任的位置,却没有一条能回答第四问:损失最终谁承担。

5.4 法律给不出答案

这个问题本该由法律回答。而法律给出的不是沉默,是三个互相打架的答案:没写、写了又改、写了一半撤回。

第一种,没写。美国至今没有针对 agent 交易的专门监管。Reg E 说消费者可以用「卡、码或其他方式」授权支付,却没有规定 AI 代理违背指令会怎样;而它一般被理解为适用于金融机构的消费者存款账户,保护并未延伸到加密原生轨道。缔约本身不是问题——ESIGN 法案 2000 年就承认了电子代理人缔结的合同——真空在缔约之后:agent 越权的责任分配,没有专门规则,没有判例。

第二种,写了又改。Amazon 于 2025 年 11 月起诉 Perplexity,指控 Comet 内的 AI 助手用用户凭证登录其 Amazon 账户代为购买、却未表明自己是 AI 代理。今年 3 月,地区法院批准禁令,认定访问未获 Amazon 授权,而用户是否授权该助手不影响这个判断;8 月 4 日,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撤销了禁令,认定当用户指派代理代其行事时,访问 Amazon 计算机的是用户,不是 Perplexity——代理不是一个独立的访问者,它是用户的手。

这是联邦上诉法院第一次处理这个问题,半年里给出了两个相反的答案。而两级法院共同回避的是:争的全是它有没有资格进门,而它进门之后买错了东西算谁的,没有一份判决书提到过。

第三种,写了一半撤回。欧盟的 AI 责任指令在 agent 大规模商用的前夜、2025 年 10 月被正式撤回,理由是 27 个成员国无可预见的共识;PSD3 留下另一道缝,强客户认证是为拿着手机的人设计的,而 agent 没有指纹。

在这三个答案之上还压着一层跨境,它的性质常被说反:这里的麻烦不是管辖真空,是管辖过剩。

模型在美国的服务器上运行,用户坐在香港,商户在新加坡,结算走 USDC——一个行为可能同时落进消费者所在地、数据主体所在地和市场所在地,却没有一个「发生地」来做决胜局。

于是目前最接近全球一致、并且能在支付链中直接执行的规则,仍然是卡组织规则。

它的执行力不来自法院,来自「我可以拒绝这笔交易」。

5.5 填空的三种办法

法律缺席之后,填进去的全是私人秩序。到今天为止,已经出现三种填法。

第一种是定价。美国运通跳过协议直接上承诺,注册 agent 出错导致的交易为符合条件的持卡人提供保护;卡组织给协议合规的交易做拒付责任转移,复刻当年 3DS 的剧本;慕尼黑再保险等三家已经开卖 AI 责任险,错误率超过约定阈值即赔付。

三样东西在定价时看的是同一个变量:授权书的边界画得多细。授权边界的精度,就是责任的价格。

但定价这条路有一个天然的边界:每一方只为自己算得清的那部分开价。Amex 只保注册 agent,保险只赔超过阈值的部分,卡组织只覆盖协议合规的交易。边界之外,仍然是空地。

第二种是集体立规。8 月 18 日,Rain 发起 Agentic Payments Alliance,26 家创始成员,包括 Visa、Mastercard、Fiserv、Circle、Solana。它由创始成员集体运营,不归任何一家所有,早期工作是共同研究与框架、测试代理身份与授权标准、就监管问题做倡导。

产业把联邦层面没有指引这件事,当成了自己写标准的空白支票。

第三种是直接指定一个人负责。8 月 24 日,中国支付清算协会在中国人民银行指导下发布《智能体支付应用自律公约》,当日实施;三天后陆磊要求市场各方积极落实。它的基本原则只有七个字:谁提供支付服务谁负责。提供账户管理、交易处理、收单、转接清算服务的会员单位,据此承担主体责任——不是商户,不是 agent 开发者,不是模型厂商,不是保险公司。

同一个问题,三种填法,而最后一种和前两种的区别只有一个:前两种不需要任何人先站出来,第三种必须先有一个人站出来。

六、市场参与者的智能体战略

规则还没写完,而钱已经下注了。把五家最重要的玩家逐一量一遍,会发现它们做的其实是同一道题——我要不要站到那里——而每一家的算法都不一样,其中一家的答案还和其余四家完全相反。

6.1 Visa:智能体支付进不了它的财报

先看它给这件事排了多高的优先级:第四档,与品牌广告并列。这是 CEO 被追问资本配置时的即兴排序,把消费者支付、增值服务、商业与资金流动列完,才是「在这之上,还有稳定币、agentic」。它们也是唯一没有可寻址市场分母的方向——其他每条腿都配着万亿或千亿级的 TAM,这两个一个数字都没有。

一家靠 29 个基点的净费率维持均衡活了几十年的公司,不会为了一个新东西去改变均衡本身。所以它的 agentic 产品清单也不长——Agent Score、Agent Directory、Token Assurance Framework——用的还是那套令牌基础设施,只是从手机延伸到了 agent 身上。

它没有在为 agentic 修新路,而是在给这条老路换一批新司机。

(稳定币和 Agentic,写不进 Visa 的财报)

但只说到这里,会漏掉它真正在做的那件事。

Visa Intelligent Commerce 的目标是一次集成即兼容 TAP、x402、MPP、ACP、UCP;而首席产品与战略官 Jack Forestell 给整件事的定位只有一句:AI 改造商业的前端,稳定币重塑资金的后端,Visa 的角色是让两端安全、可靠、全球化地运转。

代币化管凭证、TAP 管身份、可验证记录管审计、MPP 卡规范管多轨接入——四条线覆盖的全是授权链路的环节,没有一条是在抢结算。它不是在和稳定币竞争,而是在悄悄把自己从结算网络重定位为授权基础设施。

卡网络不一定赢得机器经济的结算,但它可能赢得机器经济的授权。

而投资记录比协议诚实。Visa Ventures 投了做授权书生成的 Nekuda 和做银行侧审批断点的 Payman——前者的授权诞生在用户与 agent 对话的那一刻,在 VisaNet 之外;后者的资金流压根不走卡轨。一笔买上游,一笔买轨道外,它清楚自己的协议只覆盖「钱经过我时」的那一段。

6.2 Mastercard:兼容多轨结算,但不兼容信任互通

同一道题,Mastercard 交了完全不同的答卷。

它的分界线画得极其精确:只要买东西的还是人,不管个人还是公司,卡都会赢;只有当买东西的变成机器,它才承认不止卡一条轨道。

对于 AI 替人购物,它的答案是把卡体系里现成的东西搬过去:令牌化、零责任保障、争议处理。而对于机器之间的采购,它给的架构只有八个字——链上授权,链下结算。授权在链上,因为机器之间需要即时识别一笔交易;结算在链下,因为钱走哪条路是另一件事。用它自己的话说:结算会发生在不同种类的轨道上,可能涉及稳定币,也可能是别的方式,对此相当开放。

结算可以多轨,信任与互通必须拿下。

而「结算可以多轨」这句话,它是花钱兑现的。8 月 3 日,它以最高 18 亿美元完成了对稳定币支付基础设施公司 BVNK 的收购,比原定计划提前近五个月交割。

买它干什么?答案藏在四方模式里。

在传统法币体系中,划钱的是成员银行,卡组织从不掌握结算。而当它说结算可能发生在稳定币上时,另一条轨道上并没有对应的成员银行体系,没有人替它做那件事。

在稳定币这条轨上没有成员银行,所以它自己当成员银行。

6.3 Stripe:它换的不是发起方,是商品本身

Stripe 的位置最容易被误读成「骑墙」。

它 ACP 与 OpenAI 共创,MPP 与 Tempo 共发,同时是 x402 基金会创始成员;商户接入它的 Agentic Commerce Suite,自动兼容所有协议。并购上,它收了 Bridge、Privy、Metronome,又与 Paradigm 共建 Tempo,今年更以七十多亿买下 AI 模型网关 OpenRouter。

别家买的是自己答卷上的空白题,它买下的是整张考场。

但骑墙不是全部。真正的差别在这里:卡组织想让 agent 学会刷卡,Stripe 想给 agent 花的那个东西定价。

前者换的是发起方,商品没变,还是美元和实物;它要解决的是「当按下按钮的不是人」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它已经解决过一次——从线下到线上、从磁条到线上验证,每一次用的都是同一套办法:给新的发起方发一份受限的凭证。

后者换的是商品本身。network token 完成刷卡,stablecoin token 负责结算,AI token 制造账单——三个 token 今天都在同一家公司手里。

搬运的成本被压到接近零之后,价值全部挤到了定价这一侧,而它买下了唯一能看见跨模型行为全貌的那个观测点。

Google 在争定义权,Stripe 在争执行权。而无论谁立法,执行都走它的通道。

(Token 会是 Stripe 的新美元吗?)

6.4 OpenAI:不做支付公司,但在抢支付上游

OpenAI 的答案不用猜,它自己写进了规格书。

ACP 的委托支付规范明确写着:OpenAI 不是 merchant of record,结算、退款、拒付与合规仍归商户及其 PSP。这是迄今为止公开发布的最清晰的一个答案,而它指向卖方。

由此形成的三方分工非常干净:OpenAI 负责用户意图、商品发现、比较与决策、发起购买的界面,以及商户接入协议;Stripe 负责支付凭证、代币化授权、风险信号与执行基础设施;商户负责库存、订单、履约、售后,以及大部分真实交易责任。

吃上游,不背下游。

Instant Checkout 退回发现环节,不是打不过,是算过账。它自己给的第一条理由,恰恰就是这篇文章的主线:支付不是 UI 能解决的问题,而是牌照、合规、反欺诈、争议处理、网络规则和资金责任的集合。

商户真正在乎的从来不只是能不能点支付按钮,而是品牌体验谁控制、支付方式谁决定、会员体系能不能接上、归因与数据回流怎么算、谁是 merchant of record、风险和责任谁来背。

在对话内收取货款之后,很难再论证自己不是卖方。

于是它退回到交易链路里更轻、却更有杠杆的一层:用户先来哪里提需求。费率约 4%,性质是渠道分成而非支付服务对价——这正是 AI 平台主张自身不构成支付服务的商业依据。

6.5 支付宝:唯一一个说「我就是那个人」的

前面四家在同一件事上高度一致——都在把责任推到自己站的那一格之外。而第五份答卷是反的。

支付宝走的是三条路里最不被认真对待的那一条:钱包与预充值。今年 5 月的 AI 支付生态大会上,它把这条路做成了一套完整的东西——AI 付、AI 收、Token Pay 和 AI 钱包,覆盖授权、支付、结算、管理与安全。

其中真正值得看的是 AI 钱包。它管的不只是资金,还有对智能体的授权:支付前做意图授权管理、划定边界,支付中做二十四小时任务执行监控与风险预警,支付后提供账单查询。官方的说法是从「能付能收」升级到「能管能控」。

这恰恰是第四章那个共同空白的产品形态。各家协议都在争怎么授予,而消费者要的限额、撤销、取消,在这里被做成了一个用户能看见的界面。它不优雅——因为它绕过了协议层,直接在自己的闭环里实现——但它先做出来了。

真正把它和其余几家分开的是另外六个字。面对 AI 出错谁负责,支付宝重提了二十年前那句承诺:你敢付,我敢赔。

前面几家都在论证自己不是那个人,只有它说自己就是。

它敢说,不是因为胆子大。回到第二章那张表——全表只有它一家同时占着入口、信任、编排与结算四个环节。卡组织横跨两格已经是最难被替代的位置,而它横跨四格:阿宝是入口,风控与争议处置是信任,收单是编排,备付金与清算是结算。一笔交易从头到尾都在自己家里走,赔付才是一句可以兑现的话,而不是一句公关辞令。

代价也写在同一句话里。闭环之所以能兜底,正是因为它是闭环。阿里的千问如何在美团买一杯奶茶——这个问题在 5 月没有答案,在 8 月也还没有。

8 月,它给出的回答方向是一套全栈智能体商业底座和 AHA 多智能体跨端互联协议,拉上手机厂商、车企与大模型公司共建。它在做的事很清楚:把闭环撑到足够大,大到看起来像开放。

而韩歆毅在同一场会上留了一句实话:构建智能体商业底座真正的卡点可能不在技术,而在于建立新的利益分享机制;缺乏合理的分享方式,即使各方有能力也有意愿,最后也很难把所有人聚到一起。

揽下责任的人,最后要面对的是分账问题。

6.6 五份答卷的共同点

把五家放在一起看,结构非常整齐。

前面四家每一家都在自己站得住的那一层加固,而加固的方式,恰恰就是切割责任的方式。

Visa 用投资承认自己只覆盖「钱经过我时」那一段;Mastercard 用规则把第三问圈进自己代币能覆盖的范围;Stripe 谁的责任都不接,却让所有人的交易都从它这里过;OpenAI 用规格书白纸黑字写明自己不是 merchant of record。

四种切割,同一个动作。

而第五家做了相反的事,代价是它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做。

这就是这道题今天的全部形状:要么切割责任、把生意做到全世界,要么揽下责任、把生意做在一个院子里。还没有人证明第三条路存在。

结语 · 谁站在那里

那买机票的 2600 块最后是找不回来的。

你打给发卡行,客服问:这笔交易是你授权的吗?是的,你的密钥签过,那就不构成盗刷,拒付通道关上了。你找国泰,票是合规出的,agent 身份验证通过,航空公司没有退票义务。你找 agent 的开发者——如果你找得到的话——它说 agent 严格执行了你的指令,预算之内,时间窗之内,它做对了。

每一方都没有错,而你错过了新加坡早上的会。

这笔钱找不到人负责,并非技术查不到。签名链完整,审计轨迹完整,每一步都钉死在密码学级别。

问题在于链路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提前准备好了一份说明,论证自己不是那个人。

这些说明不是托词,它们每一句都成立。卡支付的钱确实在发卡行,稳定币的钱确实在用户自己的钱包,协议方确实只负责传递指令;ACP 的规格书白纸黑字写明自己不是 merchant of record,而 Visa 用两笔投资承认自己只覆盖「钱经过我时」的那一段。

但把这些说明叠在一起,就会得到一个奇怪的结果:一个人人都说钱不经过自己的市场,写不出一份「谁提供支付服务谁负责」——因为没有人承认自己在提供支付服务。

规则之所以先出现在中国,不是因为那里想得更明白,而是因为那里有一个能被落到身上的主体。价值捕获链条上的五个环节里,能站出来的只有握着规则的和握着资产负债表的那几个,而在中国,这几个位置由同一批持牌机构占着。

能收钱的和能负责的高度重合,这不是巧合,而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表述。

卡组织六十年真正在卖的东西,既不是清算也不是转接,而是「出事了算谁的」。所有论证钱不经过自己的公司,同时也就论证了自己收不到这笔钱。

而这正是陆行长那三个词的落点:可预判、可界定、可追溯。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上的追溯,是制度上的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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