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在 a16z crypto 近期举办的一场私人活动中，以太坊联合创始人 Vitalik Buterin（维塔利克·布特林）与“有效加速主义”（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简称 E/acc）运动的重要推手 Beff Jezos 进行了一场长达97分钟的深度对话。这场辩论罕见地将两位在加密和AI领域极具影响力的思想者聚在一起，直面技术加速时代最核心的议题：我们是应该全力拥抱并加速技术进步，还是需要审慎规划、主动引导其方向以防患未然？

思想溯源：技术加速与人类反应

对话伊始，Vitalik Buterin（维塔利克·布特林）将技术加速主义置于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审视。他指出，快速的技术变革已成为人类文明过去一个世纪的基本事实，而这种加速本身也在不断加快。回顾历史，20世纪初曾弥漫着对化学、电力等新技术的原始乐观主义，生活水平快速提升，女性得到解放，寿命得以延长。然而，两次世界大战的毁灭性力量粉碎了这种天真，催生了“后现代主义”等思潮——人类开始尝试理解一个信念被粉碎后的世界。

Buterin 认为，今天我们正目睹类似循环的新版本：许多人成长于20世纪60年代的后现代信仰或“嬉皮士环保主义”之中，但这些信念在现实面前（例如，关闭核电站可能导致国家能源受制于人）再次受到冲击。技术加速是客观存在的“重力”，而 E/acc 与 D/acc（Buterin 提出的“去中心化/防御性/民主加速主义”）等思潮，都是人类试图理解并应对这一加速力量的最新尝试。

Beff Jezos 则从物理学第一性原理出发，阐述了他对 E/acc 的理解。他认为，E/acc 源于一个根本性问题：是什么生成过程造就了我们、我们的文明和技术？他的日常工作（从事设备中的生成式AI研究）让他将物理学的生成框架应用于整个文明。他观察到，系统倾向于自我适应并复杂化，以从其环境中捕获功（work）并耗散热能，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驱动下的一个基本过程。所有进步、“加速”和我们今天看到的一切，背后都是这个根本驱动力。

Jezos 进一步阐释了“自私比特”（selfish bit）原则：无论是基因、模因、化学配方、产品设计还是政策，任何信息比特都在为自身的存在而竞争。选择压力会根据这些比特对其所属系统的“有用性”进行筛选——它们是否有助于系统维持、预测环境、捕获能量并耗散热能？是否有助于增长和复制？因此，E/acc 试图设计的是一种文化“心智软件”：采纳这种文化的人将 literally 拥有更高的“适应度”（fitness），在未来存活的几率也更高。E/acc 并非要杀死所有人，恰恰相反，它是试图拯救所有人。而持有减速（decel）、衰退（degrowth）心态，则会降低个人、组织、公司乃至国家成为未来一部分的可能性。

熵、价值与有意的加速

Buterin 同样从热力学熵的概念切入，但导向了不同的结论。他用一个简化的模型解释熵增：混合冷热气体后，我们对系统“未知”的信息量（熵）增加了。熵增意味着我们对世界的“无知”在增加。然而，教育让我们变得更聪明，这似乎矛盾。Buterin 指出，关键在于我们虽然总体上对宇宙“知道”得越来越少，但我们所知的比特对我们而言却越来越“有意义”。这里存在一种交换：我们在消耗某种东西（熵增），同时也在获得某种东西。

他提出，我们获得的这种东西，本质上源于我们的“价值观”：我们珍视生命、幸福、喜悦。我们觉得一个充满繁荣、美丽人类的地球比木星更有趣，尽管描述木星所有粒子状态需要更多信息比特。价值来源于我们自身。因此，加速的核心问题在于：我们想要加速什么？

Buterin 用一个比喻来说明盲目加速的风险：如果你随意将一个大型语言模型（LLM）的某个权重设为90亿，最好的情况是这个权重之外的部分失效（模型变弱），最坏的情况是模型完全变成垃圾。人类社会就像一个复杂的LLM，如果对其中任何一个部分进行不加区分的加速，你可能会失去所有价值。因此，关键问题在于：我们如何“有意地”加速？

Jezos 认同加速的终极目标是攀登“卡尔达肖夫等级”（Kardashev scale，衡量文明利用能量程度的指标），但他强调，E/acc 是一种“元文化处方”，而非具体的文化本身。它提供的是一种元启发式方法：无论采取何种政策或行动，都应最大化我们在攀登卡尔达肖夫等级过程中的影响力。这是一种旨在长期有效的“林迪文化”（Lindy）。

风险分歧：单极、多极与开放的力量

双方都认同技术加速带来了巨大机遇，也伴随着巨大风险，但对风险的侧重点和应对策略存在微妙差异。

Buterin 详细阐述了他所担忧的两类风险：一是“多极风险”，即许多人利用强大技术做非常坏的事，例如人人都能在便利店获得核武器级别的能力；二是“单极风险”，即权力过度集中，例如AI与监控技术结合可能导致“无法逃脱的永久性独裁”。他近期在俄罗斯的见闻加深了这种担忧：抗议从“不可能”变成了“不可能且会被摄像头识别，一周后凌晨两点有人敲门”。

因此，D/acc 的核心理念是积极塑造技术资本的“洋流”，为“多元主义”（pluralism）创造更安全的世界。这包括提升生物安全、网络安全、信息安全，开发开源防御性技术，以及推动可验证硬件（verifiable hardware）。他举例说明了一个正在进行的项目：开发能收集空气质量数据、但通过全同态加密（FHE）等技术在本地加密和匿名化处理数据的传感器，最终在服务器端进行聚合计算而不暴露任何个人数据，从而在提升安全性的同时保护隐私。

Jezos 同样强烈反对AI权力的过度集中。他认为，E/acc 运动从一开始就支持开源，旨在扩散AI权力。如果个体与中心化实体（如政府）之间存在认知能力鸿沟，后者将能建立关于前者大脑的完整世界模型并进行“提示工程”，从而彻底控制个体。因此，我们需要对称化AI权力，让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模型和硬件。“就像第二修正案是为了防止政府垄断暴力以便我们能制衡政府一样，AI也需要这个。”

他进一步指出，当前的计算范式（运行强大AI模型需要数百千瓦的大型集群）对个体而言并不可及。我们需要更节能的AI硬件，实现“智能的致密化”，让个人能够将AI作为自身认知的延伸来拥有和控制。他认为，当前对替代性硬件的投资远远不足，如果所有利润都被“绿色巨兽”（指现有半导体巨头）吞噬，会导致技术探索空间的“超参数赌注风险”，不利于维持探索的多样性（方差）。

主持人指出，双方在开源、开放硬件、防御性技术等核心理念上高度一致，都致力于通过扩散权力和知识来应对集中化风险。

核心交锋：速度、控制与“一次性机会”

辩论最激烈的部分围绕AI发展的速度与控制展开。Jezos 被问及“为何想禁止数据中心”时（指Buterin曾提出的观点），Buterin 澄清了自己的立场。

他承认当前AI进展迅速，其95%置信区间的AGI时间窗已从几年前预估的2028-2200年有所收窄。他担忧的是，极快的变化可能以破坏性甚至不可逆的方式发生，例如就业市场冲击，以及AI能力远超人类后，其自身是否对人类福祉感兴趣。他用LLM权重乱调的比喻重申：有些加速是“梯度下降”般的增强，有些则像是将参数随机设为90亿，会破坏系统。

Jezos 反驳道，任何超参数（包括学习率）都可以被搜索优化，加速本身就是在不断试错、寻找最优适应和增长路径。他认为，认为一项如此强大、能创造巨大经济价值的技术会导致系统崩溃且永不恢复的想法是疯狂的，事实恰恰相反。系统总会适应新技术，并做出对其整体增长最有利的选择。拖延只会带来巨大的机会成本，错失拯救更多生命、支持更多人口、实现更繁荣未来的可能。

Buterin 认同机会成本“高得难以估量”，但他与 Jezos 的关键分歧在于：他认为人类和当今的地球文明并未具备那种程度的韧性，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他提出一个思想实验：如果多花4年时间（从2028年开始）能将“毁灭概率”（p(doom)）降低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而加速带来的收益是每年拯救数千万生命（以终结衰老计），那么从数学上看，谨慎行事在某些情况下确实变得有利。

Jezos 则认为，试图“暂停”发展以求解决对齐问题是不现实的。“你无法永远保证一个比你所能理解的更复杂、更具表达力的系统的安全性。”唯一的应对复杂性的安全措施是提升自身的智能。他认为，我们已经拥有对齐比单个人类更强大实体的技术，那就是“资本主义”——通过货币价值交换来协调自身利益。他提出，加密技术可能成为AI与人类之间的一种“耦合”机制，在暴力背书失效的数字世界里，为纯AI实体、AI公司与人类混合公司之间的商业活动建立信任。

未来图景：十年、百年与十亿年

在对话尾声，双方描绘了对不同时间尺度的未来展望。

十年维度： Buterin 认为，首要任务是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战，同时为更高能力的世界做好准备，包括大幅提升网络安全、生物安全和信息安全。Jezos 描绘的乐观图景是：我们拥有极其强大、有帮助的AI；个性化的AI计算成为我们拥有和控制的认知延伸，就像大脑的另一半球；神经链接等技术开始涌现；生物技术取得重大突破，发现成本降低（逆转“Eroom定律”）；大多数公司将是高度混合的AI-半人类形态，我们能处理更困难、价值更高的事务。

百年维度： Jezos 预测，百年内，每个人都将实现“软融合”（soft merge），与个人AI紧密结合。我们将可能已经改造火星，AI将主要存在于围绕太阳的戴森云中，以利用能源。Buterin 则关注“幽灵时代”（spooky era）的挑战：当AI比我们任何人都聪明百万倍时，人类该如何自处？他反对“快乐退休”的愿景，认为那存在内在不稳定性（AI可能觊觎我们这些“肉袋”所能进行的计算），也违背了“生命意义在于能够采取对世界有实际影响的行动”这一人性本质。他希望探索人机融合/上传的路径，同时保留一些人选择保持“正常”的权利，地球可以作为这些人的家园。

十亿年维度： Jezos 展望，我们的生物学将进化许多，可能是生物合成混合体，并已触及其他恒星。Buterin 未具体阐述此尺度。

Jezos 总结道，关键在于确保每个人都能访问这些强大的技术，防止有人以“为你好”为由将其中心化控制，那才是黑暗的未来。Buterin 则强调，他论证的核心是“实现多元性”，而 Jezos 的核心可概括为“最大化方差”，两者在深层次上存在共鸣。

最后，双方都认为加密技术将在未来人机协作与信任构建中扮演关键角色，并承诺将继续就此深入探讨。这场辩论不仅厘清了E/acc与D/acc的思想脉络，更揭示了在技术狂飙的时代，关于人类 agency、风险与希望的深刻思考仍在激烈碰撞中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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