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Joe Zhou,Foresight News
编者按:
战争爆发前 72 小时,我逃离了德黑兰。
2025 年 6 月,笔者在伊朗进行为期一周的田野调查。记录下制裁下魔幻而残酷的现实:官方汇率与黑市相差 20 倍,厚如砖头的「数十亿现金」塞满摩托车后备箱,巨幅的加密货币广告矗立闹市街头。
调研结束后不到三天,导弹落在离我住处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彼时记录的,不是日常切片,而更接近一个国家金融体系几近崩溃的侧影。
仅仅 8 个月后,这个国家发行了面值 500 万的法币——里亚尔。又过了一个月,即 2026 年 3 月 21 日,1000 万面值的里亚尔问世。
这并非一篇游记,而是一场发生在国际主流世界制裁之下的现实实验——关于法币的崩塌,以及「稳定币」如何从「叙事」,逐渐转化为「现实刚需」。
捧着一亿现金,站在十字街头
站在伊朗首都德黑兰街头,我手里捧着一亿现金。
不是银行 App 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一叠一叠、垒得像砖头一样的纸币。摩托车老板熟练地从后备箱里数出这些钱,递给我,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只用 200 美元,我便换了一亿六千万伊朗里亚尔——得用一只大号塑料袋才勉强装得下。
货比三家后,我拿到一个报价:1 美元换 80 万里亚尔。我接受了,甚至有些窃喜,因为伊朗的官方汇率是 1:42000。也就是说,如果按官方价格在机场换,我手里的钱只有现在的二十分之一。
官方与民间的汇率,竟然相差 20 倍。
我双手捧着这堆钱,像捧着一堆过期的彩票。如果十年前我拥有这么多里亚尔,可以兑换 6600 美金;而现在,它只值 200。

图:伊朗黑市,一名正在数钱的黄牛
我站在黑市街的起点。眼前这条街足足延伸了一公里,摩托车后备箱里塞满了成捆的现金,街对面车水马龙,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个拥挤、嘈杂的北京市中心。
在德黑兰的商场 Iran Mall 里,一位伊朗老爷爷曾这样对我说:「即使是一名伊朗中产,每天勤奋工作,攒很多年,也无法实现一次跨国旅行。」
拎着这袋沉甸甸的钱,我突然明白:通货膨胀的历史从未消失。
它曾是一战后 1923 年的德国(一个面包的价格,从几百万马克,涨到几亿马克,只用了几个月),也曾是 1948 年的中国(手推车上成捆的百万面值金圆券,换不回一袋大米)。而现在,这个名字变成了伊朗、土耳其、缅甸、津巴布韦……
通货膨胀从来不是历史书上的冷僻词汇,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残酷轮回。

图:在伊朗商场,笔者用 2000 万伊朗里亚尔买一件普通短袖
这是 2025 年 6 月,我在伊朗的第三天。我递过去厚厚一沓、面值高达 2000 万里亚尔的纸币,只换来了一件普通的短袖衬衫。
一周之后,德黑兰的夜空会被防空警报撕开,导弹将落在离我住处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而那时,我手里的这一亿里亚尔的价值,将瞬间再次大幅缩水。
被系统踢出的 12 小时
时间拨回三天前。刚落地德黑兰时,我手里并没有这「一亿现金」,只有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手机显示「无服务」,连不上任何网络。我掏出两张国际信用卡——一张 Visa,一张 Mastercard。它们曾陪我走过十几个国家,在任何 ATM 机前畅通无阻,但在这里,它们连插进去的卡槽都没有。
全球有一张金融网络,叫 Swift;伊朗有一张,叫 Shetab。它们彼此隔绝,像两个互不相通的平行宇宙。
我才发现,我赖以生存的旅行经验全部清零。
这些年,我习惯了不做攻略、说走就走,总以为世界早已被互联网和金融系统紧紧缝合。但伊朗不在这张网里。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技术故障,而是一种结构性的隔绝。直到我盯着那两张几乎无用的塑料卡片,「SWIFT」这个原本抽象的词汇,才第一次变得具体。
没有网,叫不了车;没有现金,寸步难行。我被整个现代支付系统「踢」了出去。
当我在机场一时失序、无从着手时,一张长期潜伏、低调运作的「同胞网络」开始发挥作用。
我遇到了两位中国人:做器械生意的江浙商人 Luo,和在斯里兰卡开酒店的 Jing。听完我的窘境,Luo 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掏出 1000 万里亚尔递给我;Jing 简单询问后,也给了我 450 万。
没有抵押,没有合同,甚至没来得及加微信。这折合人民币不过两百块的 1450 万里亚尔,成了我在伊朗活下来的「救命钱」。
Luo 告诉我,常年往返中东,这种「意外」是常态。为了做生意,他们通常会把结算账户建在迪拜,用欧元或人民币交易。
当官方的外汇结算通道被掐断,市场总会像流水一样,自己找到粗糙的出口。不论是机场里同胞间的现金互助,还是跨国商人绕道迪拜的离岸账户,抑或是街头摩托车后备箱里的黑市交易,都是被逼出来的民间智慧。
在德黑兰,我织出「四张金融网」
我们终其一生,都被包裹在各种无形的网络中。去认识一个人,或者去了解一个国家,本质上都是在完成一次网络节点的连接。
但在全球金融版图上,伊朗是一个断联的孤岛。在这里,你无法「登录」既有的系统,要想和它发生连接,你只能从零开始,自己去织网。

在德黑兰,我依次织出了四张网。
第一张,是同胞互助的「救急网」。
我找到的第一个节点,是 Luo 和 Jing。他们虽然也是伊朗的外来者,但手里有当地现金。通过扫码,我用支付宝和微信把人民币转给他们,他们把里亚尔递给我。
表面上看,是我织了一张人际关系网;但本质上,是支付宝和微信支付这两个国民级的底层金融网络,在异国他乡的机场大厅里兜住了我。
不过,散客手里的现金毕竟有限,只能解燃眉之急。想要在这个国家长期待下去,我需要更稳定的渠道。
于是,我寻着踪迹,织出了第二张网——华人集散地的「中转网」。
在这座城市里,中国人开的餐厅、旅馆和便利店,天然就是同胞游客的中转站,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小型的「货币兑换中心」与「信息交换所」。
因为每天都有客流,老板们手里有相对充足的现金。在酒店,老板给我开出的汇率是 1 美元兑换 70 万里亚尔。我依然是通过极其熟悉的微信和支付宝,换取了厚厚一沓能在当地生存的纸币。
但这依然不够。我必须潜入更深的地方,去寻找第三张网——黑市。
中国老板给出的汇率并非最优。在黑市那条一公里长的街道上,1 美元可以换到 80 万里亚尔。
如果兑换 1 万元人民币,黑市能帮你生生省下 1200 多元的汇率折损。如果是一笔 100 万元的外贸货款,那就是十几万的利润差。
这也是为什么,跨在摩托车上的黑市黄牛,成了这个国家最坚挺、最不可或缺的地下金融网。
然而,前三张网都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们只能在中国人的圈子里打转,或者依赖极其原始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在伊朗,我认识了不少当地朋友。我们可以在 Instagram 或 WhatsApp 上畅聊,在信息网络中毫无障碍地连接彼此。但是,如果我今天没带现金,我根本无法像转账给 Luo 和 Jing 那样,把钱转给我的伊朗朋友。
信息网络是全球化的,但金融网络却被死死焊在国境线内。
我唯一能和当地人产生经济连接的方式,依然停留在最原始的时代:两个人必须在同一个物理空间见面,一手交出美金,一手换取当地货币。
这也是我在过去游历十几个国家时,反复遭遇的困境:我们能轻易要到一个外国人的联系方式,却无法与他建立有效的「金融网络」。甚至连朋友请客,我想 AA 都做不到,除非我兜里恰好装着美元或一捆里亚尔。
直到我找到了第四张网——跨越国境的稳定币网络。
缝隙里的最后一张网
在这个连扫码支付都不存在的国家,我却看到了极具科幻感的一幕。
在德黑兰街头,我偶然瞥见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深蓝色的背景上印着巨大的比特币 Logo,旁边配着一行波斯文。我后来查证才知道,那是伊朗本土交易所 Nobitex 的广告,上面写着:「伊朗最大的加密货币平台」。

图:伊朗街头广告:Nobitex —伊朗最大的加密货币平台
这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撕裂感。
在这个国家,现代化的移动支付像一块被生生挖掉的拼图,从未存在过;你在银行取不出现金,信用卡犹如废卡。但在传统的实体美元和厚重的纸币之外,一套基于加密货币的去中心化系统,却堂而皇之地打着户外广告,在制裁的边缘野蛮生长。
因为无法使用国际主流交易所,伊朗人甚至硬生生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本土加密生态和金融网络。
在这张网里,没有 SWIFT 系统的制裁名单,没有繁琐的离岸账户,也不需要把成捆的纸币塞进摩托车后备箱。只要一个地址,价值就可以像发送一条 WhatsApp 消息一样,毫无摩擦地穿透伊朗的边境线。
我特地前往伊朗的货币兑换店,已经有店铺接受用「美元稳定币 USDT」兑换伊朗里亚尔,代价是大约 30 美元的手续费。
但我找到了,一种能在本国民众与异国陌生人之间建立有效金融网络的方式。
虽然这一金融网络并没有普及,但其规模已经在悄然增长。特别是像土耳其、伊朗、埃及等国家的民众,在发现手上的当地货币不断贬值时,这种需求尤为迫切。
在德黑兰的隐秘角落,甚至还立着几台 Crypto ATM 机。
这不是孤例。2025 年,我去了十一个国家,发现一半以上的国家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支持加密货币的发展。特别是在伊朗、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埃及、迪拜,我都发现了当地有 Crypto ATM 机和线下实体兑换店。而像越南、泰国,甚至已经支持了稳定币扫码与刷卡支付。
一张新型的网络已经在全球铺开。而这张网络,并不是只服务于那些金融稳定的发达国家,恰恰是在那些金融极其脆弱、甚至被制裁的国家里,爆发出最庞大的真实需求。
伊朗普通民众的最后一张金融网
回国之后,我重新刷卡、扫码、点外卖,一切恢复正常。但我有时还是会关注伊朗的动态。
2026 年 3 月 21 日,伊朗央行发行了面值 1000 万里亚尔的新钞(约 5 美元)——成为当地面值最高的法币。
而就在一个月前,他们才刚刚推出 500 万里亚尔的新钞。
半年时间,最大面值翻了一倍。

我偶尔会想起那条街,想起摩托车后备箱里一捆一捆的里亚尔,想起那些在迪拜建账户、在街头换美元、在黑市讨价还价的人。
他们不是在对抗什么宏大的体制,只是在拼尽全力想办法活下去。
在那里,你会看到两种经济系统:一种写在新闻里,另一种藏在摩托车后备箱里。
宏观的 SWIFT 体系将伊朗拒之门外,微信、支付宝、PayPal 等国民级的移动支付网络也无法触达。被系统抛弃的人们,只能依靠同胞互助、中转站和街头黑市,艰难地维系着前三张脆弱的金融网。
然而,稳定币正在构建第四张金融网络——它无视国界,允许被制裁的国度维持交易,允许普通跨民国之间流转价值。
这或许会带来某些监管上的风险。但是对于被制裁国家的民众而言,他们失去的已经足够多了。
国家被制裁,但人民是无辜的。
当战火燃起、通胀失序,稳定币,成了普通人可以选择的最后一张连接世界的金融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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