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esight News 推出新栏目「加密故事会」，回到加密世界里的人物与现场，讲述新闻标题装不下的人生故事。第一期从一张拼错姓名的死亡证明讲起......

撰文：ChandlerZ，Foresight News

编者注：2026 年，加密行业接连传来令人错愕的死讯。5 月，Ondo Finance 创始人 Nathan Allman 突然离世；8 月，华人加密富豪 Harry Yeh 在巴拉圭坠楼；同时期，前 HackVC 合伙人 Hsin-Ju Chuang 在美国加州一辆车内被发现身亡。几个人经历各异，有的身故经过仍待调查。Foresight News 推出新栏目「加密故事会」，从加密世界里的离奇死亡、财富骗局与人生反转讲起，追踪新闻里的人物，寻找被藏起的经历、关系和资金去向。

第一期，我们从加拿大曾经最大的加密交易所 QuadrigaCX 讲起，30 岁的交易所老板 Gerald Cotten 在印度蜜月途中突然去世，公司随后声称，只有他掌握存放大量客户资产的钱包密码。四年后，与交易所有关的 5 个钱包却转出了约 104 枚比特币，负责破产事务的安永也否认发起这些交易。究竟是谁，动了那些被认为再也打不开的钱包？

加拿大最大的加密资产交易所 QuadrigaCX 倒闭后，人们一度相信，客户的钱被一个死者掌握的密码锁住了。

2018 年 12 月 10 日，Jennifer Robertson 从印度斋浦尔的酒店退房，将十几只原本要送给孤儿院儿童的泰迪熊留给酒店保管。前一天，她 30 岁的丈夫 Gerald Cotten 在当地医院去世，遗体等待运回加拿大。

Cotten 创办了当时加拿大最大的加密交易所 QuadrigaCX，帮助客户用加元买卖比特币，也替他们保管钱和币。出发前的 11 月 27 日，他签署遗嘱，将主要财产留给新婚妻子。房产、汽车、游艇和飞机都有了安排，连两只吉娃娃日后的照料也写进了遗嘱。

三天后，两人抵达新德里。他们打算在印度度蜜月，之后去参加一所受他们资助的孤儿院的揭幕仪式。12 月 8 日，夫妇二人来到斋浦尔，入住原本预订了四晚的酒店。当晚，Cotten 身体不适，被送进 Fortis Escorts Hospital。

据医院后来发布的声明，入院时，患有克罗恩病的 Cotten 已出现感染性休克。第二天，他接连发生心脏骤停，最终未能抢救过来。当地时间 12 月 9 日 19 时 26 分，医院宣告他死亡。

12 月 13 日签发的死亡证明，将他的姓氏 Cotten 拼成了 Cottan，等着夫妇二人前来揭幕的孤儿院工作人员，则收到 Jennifer 的邮件，告知她丈夫在斋浦尔去世，请他们继续举行仪式。

Gerald Cotten 与妻子 Jennifer Robertson 的合照，来源：Jennifer Robertson，《独立报》

Cotten 的遗体已经回国，QuadrigaCX 的客户仍不知道老板已经死亡。

直到 2019 年 1 月 14 日，交易所才公开这则死讯，而这时，已距离 Cotten 死亡已一个月。公司随后声称，Cotten 独自掌握着存放大量加密资产的钱包密码，公司已无法取回这些资产。追索资产的人因此盯上了他留下的电脑，希望从中找到取回客户财产的办法。

但安大略省证券委员会（OSC）2020 年的调查发现，约 1.69 亿加元的资产缺口，大部分来自 Cotten 生前的欺诈行为，其中约 1.15 亿加元亏在了他与自家客户的交易中。他给化名账户填入虚假余额，买走客户的真实资产，再用其他客户存进来的钱应付提款。数年间，这家交易所一边亏损，一边继续接纳新客户。

他还用 Chris Markay 这个化名，在自己经营的平台上与客户做买卖，通过这个账户，他可以不掏本金就参与交易，亏了钱再从客户的存款中填补。

Sceptre 走出论坛，Gerry 开起交易所

2003 年夏天，仍在读中学的 Cotten 住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 Belleville 小城。他以 Sceptre 为名注册了 TalkGold 论坛账号，没有透露自己的年龄。多年后，《环球邮报》记者 Joe Castaldo 与 Alexandra Posadzki 翻查网页存档，发现他此后十年在这里留下了近 2000 条帖子。

TalkGold 聚集着数字货币兑换商，也有人在这里招揽高收益投资项目的参与者。2004 年，Sceptre 推广的 S&S Investments 承诺短期回款，随后却出了兑付问题。记者 Amy Castor 整理的存档显示，项目网站几度关闭又恢复，讨论帖最终被移入已关闭或涉嫌诈骗的项目板块，Sceptre 还在回复催款的人，请他们耐心等待退款。

一名用户事后回想，自己和其他参与者既不知道 Sceptre 的真名，也不知道项目靠什么赚钱，却因为他长期在线、发帖很多，觉得这个人可信。

十年后，Cotten 用真实姓名创办了 QuadrigaCX，帮加拿大用户用加元买 BTC，或把币卖给平台上的其他客户，再提走现金。对当时想买币的人来说，这家交易所提供了一条方便的入门途径。

2014 年初，记者 Stephen Hui 来到温哥华 Water Street 上的公司办公室，看到了一台已经投入使用的 BTC 自动交易机，屋里还有莱特币矿机。Cotten 在采访中介绍，用户扫描钱包二维码就能通过机器买币，也可以足不出户，用网上银行给平台充值。公司当时正在做免手续费促销，他还打算把更多交易机铺到加拿大其他地方。

QuadrigaCX 赞助当地的 BTC 聚会，把办公室借给社区办活动，Gerry 也会帮初学者操作交易机，在社区成员 Alex Salkeld 拍摄的视频里，Cotten 正教 Salkeld 的两个女儿使用机器，其中一个孩子才两岁。朋友们与他有了这些往来，会把想买币的人介绍到他这里。

随着交易所获得信任，一些客户买完币后便把资产留在平台，QuadrigaCX 也就长期保管着他们的钱。OSC 后来分析发现，超过一半的活跃客户曾把资产留存至少 90 天。一名后来有约 20 万加元无法提出的客户说：「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加拿大。」

亲友能告诉客户 Gerry 是否热心、买币是否方便，却无法替他们查验交易所的资产。平台替客户保管的钱越多，就越需要有人定期核对钱包里剩下多少币、支付商手里存着多少现金，以及两者加起来够不够偿还客户。外界熟悉的 Gerry 背后，本应有财务人员和内部监督来约束他如何使用这些钱。

Cotten 早期公开采访照，来源：The Georgia Straight

退出上市计划后，Cotten 独自掌管客户资产

2015 年，Cotten 与联合创始人 Michael Patryn 尝试推动公司上市。两人早在 TalkGold 就有交集，Patryn 也是那个论坛的旧用户。OSC 记录显示，他曾使用 Omar Dhanani 这个名字。2005 年，他在美国因共谋转移身份证件被定罪，案情涉及一项线上洗钱服务。

到 2016 年初，Cotten 因嫌准备工作繁琐而放弃上市，Patryn、首席财务官、法律顾问及会计人员随后离开，公司只剩他一名董事和高管。面对新来的承包人员，他甚至宣称 Patryn 根本不存在，网上关于这个人的故事，全是竞争对手编造的。

技术、客服和身份审核工作交给了分散在各地的承包人员，他们远程处理各自的业务，资金调拨则由 Cotten 掌管。其他人能够了解多少财务情况，取决于他愿意透露多少。一位承包人员向调查者形容：「所有事情都必须经过 Gerry。」

普通管理员批准或修改交易，系统都会留下操作记录，Cotten 的操作却不在记录范围内。安永调查人员被告知，这是他本人的要求。

调查者后来没有找到 2016 年以后公司正常维护的财务账簿，平台能列出客户每笔充值、买卖和提款，却拿不出账目核实对应的资产存在哪里、还剩多少。OSC 只能向银行、支付处理商及其他交易平台取证，重新追查 QuadrigaCX 的资金去向。

安永还找到了 Cotten 向支付处理商询问余额的邮件，公司没有定期核对这些账户，也没有把支付商手里的现金、外部平台上的币和欠客户的钱汇总对账。

客户在网站上完成交易、收到提款时，无法得知这笔钱是否来自其他人的存款。技术人员和客服各管一部分业务，Cotten 则独自调拨资金。没有人独立核对全部资产，即便他已经挪用或亏掉了客户的钱，平台仍可能照常经营。

早在上市计划终止前，Cotten 就已经用 Chris Markay 这个名字买币。2015 年 12 月至 2016 年 2 月，他给这个账户填入约 100 万虚假加元，买下客户约 1700 枚真实 BTC。

卖币的客户看到加元入账，便可以申请提款，平台也有义务把钱付给他们。但 Cotten 买币时没有拿出本金，要兑现客户的余额，就得把币卖回足够的钱，或动用其他资金。一旦币价下跌、卖币所得不够，平台就得另外补上差额。客户以为自己已经卖币离场，实际上仍可能因老板后来的交易而拿不回钱。

Chris Markay 的余额没有上限

2016 年 3 月，QuadrigaCX 上线 ETH 交易，Cotten 开始用同样的手法买入 ETH，到 11 月底仍有约 37 万枚没有卖出。他又用虚构的 BTC 余额向客户卖币，换回真加元。

买家账户上多了 BTC，申请提币时，平台就得拿出真币交付。如果 BTC 涨价，补齐这些币便要花更多钱。Cotten 持有大量 ETH，又欠着客户 BTC，ETH 下跌或 BTC 上涨都会让他亏损。

普通客户要先充值才能买币，Cotten 却可以随时往账户里填入余额，用没有真实资金支持的钱继续下单。亏损后，他又能挪用其他客户的存款兑付交易对手。因此，即便从未与 Chris Markay 成交，只要把资产留在 QuadrigaCX，就可能被他拿去填补交易亏损。

2017 年加密市场上涨，大量新客户进入 QuadrigaCX，仅 BTC 兑加元交易，全年成交金额就达到约 12 亿加元，其中约 30% 有 Cotten 的化名账户参与。

一名接受调查的客户说，自己挑选平台时会看成交量，觉得参与的人越多，钱就越安全。但 Cotten 那些没有足额本金的账户也在贡献成交量，单看公开数字，客户无从分辨。被活跃交易吸引来的新客户存入资金，又让他有钱继续支付已有的提款。

2017 年下半年，新客户存进来大量加元，Cotten 拿这些钱处理提款，也把平台上的币转到外部交易所换取现金，继续向部分客户付款。

新客户每存入一笔钱，QuadrigaCX 就多欠一笔钱。Cotten 把它付给等着提款的老客户，暂时付清了一笔提款，却还得偿还刚刚存钱进来的人。存款不断增加时，他能维持周转，让亏损暂不暴露；如果新进的钱赶不上要提走的钱，就得另找资金维持付款。

Quadriga 和 Cotten 在以下时间段内持有的法定货币和加密资产，来源：osc

安永在 Chris Markay 的账户记录中发现了两笔虚假入账，2017 年 6 月的一笔为 1 亿加元，2018 年 1 月的另一笔为 5000 万加元。Cotten 可以用这些余额继续买币，交易完成后，卖方却有权要求平台支付相应的加元。

业务扩大后，QuadrigaCX 难以维持自己的银行账户，便依赖第三方支付商替它存放和收付客户法币，也接收现金充值。一家 BTC 交易机公司的负责人会带着成箱现金来。OSC 报告收录的一张照片中，Cotten 在 Kelowna 家中的厨房台面上堆满了收到的加元。

客户看得到网站上的余额，却查不到 Cotten 把钱转去了哪里。2016 年 5 月至 2018 年 1 月，约 2400 万加元客户资金被转入 Cotten 本人、妻子 Jennifer Robertson 及购房律师的账户，用于购置房产等私人用途。客户的余额没有被扣减，交易所仍欠着他们的钱，可原本用于兑付的资产已经花在了老板的生活里。

Cotten 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基洛纳的家中厨房台面上成堆的加元，来源：osc

Cotten 死前，交易所已经还不起钱

2018 年加密市场下跌，Cotten 此前买入的大量 ETH 出现亏损，做空 BTC 赚到的钱也不足以抵消。客户开始卖币退出，Chris Markay 继续用虚假加元买入他们抛出的币。等这些客户要求把加元提出去，平台便要筹集更多现金。

同年 1 月，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冻结了 QuadrigaCX 支付处理商的相关账户，约 2600 万加元客户资金无法动用。Cotten 将提款延误归咎于银行，这场真实存在的纠纷也让他的说法显得可信。客户听到的解释是，平台的钱被卡在银行，等待放款才能支付提款。

但银行即使放款，也填不上 Cotten 此前交易亏损和挪用造成的缺口。他用银行纠纷解释延误，把已经还不起钱的问题说成了暂时付不出钱。客户因而难以知道，自己的存款究竟还在被冻结的账户里，还是早已被他亏掉。

到 2018 年 3 月，客户新存入的钱和币很快就被拿去支付其他人的提款，真实资产流出已超过流入。Cotten 卖掉平台剩余的部分加密资产，也开始把此前转入私人账户的钱还给平台。8 月至 12 月，他转回约 1000 万加元，继续向客户付款。

2018 年 12 月初，Cotten 在印度度蜜月时，仍从个人账户分两次转出合计 50 万加元，支付 QuadrigaCX 客户的提款。

Cotten 去世后，追查人员检查钱包、银行记录和外部交易账户，发现大量资产早已被转走或亏损。他们从外部机构取得资料，重建资产账，才逐步算出死亡消息公布以前，公司究竟亏掉了多少钱。

按 OSC2020 年公布的核算，QuadrigaCX 在 2019 年 2 月进入债权人保护程序时，欠客户约 2.15 亿加元，已追回或确认的资产约 4600 万加元。约 1.69 亿加元缺口中，平台内交易损失约 1.15 亿加元，外部平台交易损失约 2800 万加元。

Cotten 去世前，QuadrigaCX 可用资产与欠客户的资产之间已经出现明显缺口

2019 年 10 月，Robertson 与安永达成资产返还和解，将她本人、Cotten 遗产及相关公司持有的部分财产交给破产受托人。安永估计，这批资产可变现约 1200 万加元，用于偿还债权人。她获准保留部分现金、退休储蓄、一辆 Jeep，以及结婚戒指等个人物品。这项安排属于破产追偿程序；《The Independent》在 2022 年 4 月采访她时，报道明确称她当时未面临刑事指控。

2022 年 12 月，已经沉寂了三年多的 5 个 QuadrigaCX 关联钱包突然有了动静。链上调查者 ZachXBT 披露，这些钱包在 12 月 17 日转出了约 104 枚比特币。这批币可以追溯到 2019 年 2 月，当时 QuadrigaCX 误将约百枚比特币转入了公司无法访问的冷钱包。

12 月 20 日，负责破产事务的安永回应称，这些转账未经授权，也并非由安永发起。安永表示，尽管此前已进行详细查找，仍未找到这些钱包的私钥，正在与债权人代表律师调查转账。Cotten 已经去世四年，那些一直无法取回的币却被转走了，公告没有交代是谁动用了钱包。

2023 年 5 月，安永公布首笔中期分配安排，每 100 加元获确认债权可分配约 13.1 加元，支付时还须扣除法定征费。客户曾以为随时能提走的余额，在数年追索后只能先拿回一小部分，其余损失能挽回多少，还要等后续追偿。

首笔中期分配安排中，分配比例为 13.094156%，来源：安永 2023 年债权人公告

2025 年 9 月，卑诗省最高法院就 Patryn 相关财产作出缺席判决，将 45 根金条、超过 25 万加元现金及其他财物判归省政府。省政府指控他参与挪用客户资产；他曾提出抗辩，后来没有继续应诉。

当年，Cotten 一次虚假入账就让 Chris Markay 的账户多出 1 亿加元。交了真金白银的客户，则要在破产程序中申报债权，拿回的钱还须扣除法定征费。从 2019 年平台停摆，到 2023 年 5 月安永公布首笔中期分配，四年多过去了，债权人等到的安排是每 100 加元获确认债权先分配约 13.1 加元。

写在结尾

QuadrigaCX 在 2019 年倒闭，掌控交易所的人擅自动用客户资金的问题却没有就此结束。

三年多后，FTX 又于 2022 年 11 月申请破产，美国司法部查明，FTX 创始人 Sam Bankman-Fried 把客户资金转给自己控制的交易公司 Alameda Research，用于投资、偿还债务和购置房产。他还要求修改交易所代码，让 Alameda 能够近乎无限制地提取资产。Cotten 给化名账户填入虚假余额，Bankman-Fried 让关联公司享有特殊权限，客户在账户里看到的余额，早已无法对应平台实际保管的资产。

FTX 引发的信任危机推动币安、OKX 等交易所公开储备证明,2022 年 11 月，两家平台分别上线相关系统，让用户核对自己的余额是否被纳入统计，并比较平台披露的储备与相应客户余额。此前只能听平台解释钱在哪里的用户，由此多了一种核验途径。

一次余额快照仍无法说明核验之后资金被如何使用，也未必涵盖平台的全部债务。美国公众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PCAOB）在 2023 年提醒，储备证明无法替代完整审计，也不能保证内部控制有效。交易所还需要把客户资产与公司资金分开保管，限制管理层向关联方调拨客户资金的权限，并让独立审计查验完整账目。

七年过去，客户已经能看到更多储备数据，谁有权动用他们的资产、谁来约束这种权力，仍是从 QuadrigaCX 延续到 FTX 的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