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不为波动付钱，区别只在提前付，还是事后付

愿意为波动付钱，不是接受亏损，是把定价权拿回来。

撰文：黄世亮

做过投资的，估计都偷偷算过自己能赚多少钱。

一看这个月赚了 10%，打开计算器，乘 12，再复利一下，拿 Excel 拉一张表，拉到第三年，数字大到自己偷着乐。按这个速度，财务自由就在明年。

做合约时算过，做套利时更会去算。策略跑了半年，每个月都是正的，净值曲线可好看了，把曲线往右边延长，就看得到财务自由。

我他娘的算过太多次了。但没有一次真正活到曲线时间轴的末端。错的次数多了，就会反思：我到底错在哪里？

回头看，我最大的错误在于，我一直只算收入，从来不算支出。支出不是说 gas 费、磨损这些，这些太简单了。真正漏掉的是：如果这乘出来的十二个月，不按我约定好的方式进行呢？这东西叫波动，更通俗地说叫意外，但用「波动」更有学术味道。

拉 Excel 表的时候，乘十二的人，默认不存在波动这一行。

可惜它不是零。它只是不按月收。它攒着，攒到某一个月，一次收走。

不只是币。工作没了，一个月收走三年攒的钱。人病了，一张账单收走十年。车撞了，一个下午，有时收走的不只是钱，还可能是命。这些都不在收益计算器里，但都会来，只是不知道哪个月。

为波动付费这事，币圈的特别之处只有一点：它收得最快、最频繁。别的领域一辈子遇到两三次，币圈一年给你排三次。

爆过仓，生过病，出过险，年龄越大，越发知道波动是谁都躲不开的。没有人能不为波动付费。

波动是什么

波动这个词有点学术，有点装，但还是得先把它说清楚，因为它比「风险」更具体。

波动不一定是坏事。

我们对未来的预期，往往是从现在线性往前推，而且加了乐观系数。但真实世界不是线性的。

币价不是。股价不是。房价不是。公司的收入不是——我们的月薪之所以是直线，是因为公司把风险扛了，扛不住的那一年，就裁员，一次大波动就来了。

巴菲特的经历最有说服力。新冠初年 2020 年 3 月 9 日，美股熔断，道指一天跌两千多点。第二天巴菲特接受采访，说：我很多年前就讲过，只要在市场里待得够久，什么都能见到。接下来十天，美股又熔断了三次。真是活见鬼。

波动有两面。涨的那一面叫收益，跌的那一面叫亏损。两个名字，一件事。想拿涨的那一面，就得坐完跌的那一面，没有人能只买一半。所以波动本身不坏，它是所有收益的来源。它只对你提一个要求：跌的时候你还在，还在的意思是，跌的时候你不用卖。

我们的生活之所以大致平稳，往往是有人或者有机制，把本来就存在的波动压平了。公司替我们压平月薪，保险公司替我们压平事故，国家替我们压平治安。

但压平波动要花钱。

怎么为必然到来的波动付钱，这我可真是有过经历。

我曾经为波动付过的账单

最早在公司上班那几年，社保是公司交的。我从没想过这件事，工资条上有一栏，扣了就扣了。

离开职场的时候，我还想办法把住房公积金、医保能取出来的都取走了。

离开公司成了无业游民，我把社保停了。一停好多年。回想二十多年前的干法，真是穷疯了，完全无视未来的风险。

十多年前那几年，我真是什么保险都没买，连现金储备都没有。没有重疾险，没有储蓄，没有一块钱是闲着的。所有的钱都他妈的买成了比特币和股票，资本市场里波动最大的东西。吃饭的钱只够几天。

现在回头看，那几年我不是没为波动付钱。我只是把能提前付的全停了，剩下一种付法：等风险来冲击，一次付清。

幸好，生活上的风险真没来。金融上的波动可来了好几次，而我一次也没提前付过。事后付的费一点没少：多少次为了吃饭，低价卖掉了本该长期囤着的资产。

2017 年行情涨过一波之后，我才把社保续上，交的是最低档。再往后几轮苦日子，教会我留现金——不多，够那个月用，不用再低价卖币。挣到钱以后，社保交足，重疾险也买了。

2020 年之后，我加入了 DeFi 大军。一开始不知道对冲是什么，也不知道有保险这回事。「512」、「312」各来了一次，我才明白：不买对冲，赚多少都不算你的，下一次波动会来收走。然后我学会了买对冲，买期权。

从什么都不付，到付最低档，到付足，我走了差不多十年。每一步都不是想明白的，是被收过一次之后才付的。

为波动付费只有三种付法

这是花了超过十年才真正想明白的：没有人能不为波动付钱。区别只在提前付，还是事后付。

第一种，提前付。小额，价格自己定。保险是这一种，每年一次的体检是这一种，手里留着不生息的现金是这一种，少借一点钱也是这一种。共同点是：你在风险发生之前付，付多少你有数，可以算，也是主动的。

第二种，事后付。大额，价格由冲击定。被迫在低点卖出是这一种，工作没了之后借高息的钱是这一种，生病借钱治也是，开了杠杆没买保护、下跌被平仓也是。这种疼，想必不少朋友都懂。共同点是：你在风险发生的那一刻付，付多少不由你，你是被动的。

第三种，别人替你付。亲人、朋友，或者国家。但通常比你自己提前付要贵，事后要还的远比当时的价格高。

没有第四种。不付的人不存在。你以为自己没付，只是因为那一天还没来，或者来了之后别人替你付了。

这三种付法我竟然都经历过。第三种好像没有——想想，小时候父母替我付的，也算。

为什么提前付是对的

搞投资的人年轻时都一样：每一块钱都要放在回报最高的地方，放完了还要借钱再放。提前付的那些东西——保险、现金、对冲——在我们眼里全是亏的。

按期望值算也确实是亏的。保险公司要赚钱，你交的保费一定比平均赔回来的多。现金放着不生息，按通胀算每年都在缩。量化策略里买的保护仓位，长期跑下来注定是亏的。

有些提前付不需要人劝。每年体检一次，几百块；一发现就是癌症晚期，几十万还不一定有用。这笔账谁都会算，提前付总账便宜，当然付。难的是上面那种：提前付，总账反而更贵。

总账更贵，为什么还要提前付？三条道理，都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早就有共识的。

第一条，边际效用递减

波动收钱有个特点：它专挑你最薄的时候收。币跌到底的那天，是你账面最薄的那天；丢工作的那个月，是你收入归零的那个月。事后付的每一块钱，都是你当时最重的那一块。提前付是把这笔钱挪到你还厚的时候，分成小份付掉。总数可能更多，但每一块都轻。同样一万块，分十次在你有钱的时候付，和一次在你没钱的时候付，疼法差得远。

这就是为什么有钱的时候应该去买保险，量化净值在涨时要买对冲，还健康时要去健身，有工作时还要好好学习。

第二条，凯利公式

著名的凯利公式：胜率和赔率都知道，每次该押多少，长期下来钱长得最快？具体公式可以去问 AI，但答案有一个明显的特点，下注额永远小于全部。而且波动越大，这个比例越小。

道理不复杂：波动意味着总有一次是跌的。押了全部的人，那一次跌就把他清出去，后面再多的涨也和他没关系了。一千块全押和一千万全押，是同一个错误，和本金多少无关。那部分不押出去的钱，就是为波动提前付的钱。不是胆小，是算出来的最优解。

第三条，稀缺与余闲

2013 年两位经济学家出了本书叫《稀缺》。他们发现：手头紧的人做决定更差，不是因为笨，是注意力全被下一个到期日占满了。

波动来的时候，正是最需要脑子的时候——卖不卖、借不借、等不等。没余闲的人，这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周的钱从哪来。他做的不是决定，是反应。有余闲的人才真正在选。提前留的那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不只是三个月不饿肚子，是那三个月里你还能正常想事。

三条道理说的是一件事：提前付的钱，按期望值是亏的，按边际、按长期、按脑子都是赚的。

怎么提前付

波动一定来，那就提前付。付法有四种，我自己四种都在付。

储备。留一笔不投、不生息的现金，够你撑过那个月。付的是这笔钱本来能赚的收益和通胀的损耗。买到的是：那个月来的时候，你不用卖，不用借。这是最便宜的一种，也是最多人不付的一种，因为它看起来什么也没干。

保险。社保、重疾、车险。一百万个人各交一点，谁出事谁拿。付的是保费，比平均赔回来的多，保险公司靠这个差价活着。买到的是：那种一来就是几十万、你自己存不出来的账单，有人替你付。

对冲。做了仓位，再买一张反方向的保护，比如拿着币，买一张远期的看跌期权。付的是期权费，大部分时候到期归零。买到的是：币跌穿你的底线时，期权赔你，你不用在低点卖。

分散。不把钱押在一样东西上。付的是收益——你放弃了押中最好那一个的可能，拿到的是几样东西的平均。买到的是：任何一样归零，你不会跟着归零。凯利公式说的「永远小于全部」，落到实处就是这个。

四样付的是同一笔钱，只是形状不同。按期望值算，四样全是亏的。但那个月来的时候，付过的人有得选，没付过的人没得选。差别就在这里。

定价权

回到我自己的账。

那些年我把币卖在低点，钱是我付的，价格不是我定的。

现在我提前付。保险，对冲，三年不动的现金。按期望值算，这些全是亏的。我照付。